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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忆别伊时——怀念民间文艺家郭马风

2016-08-22 10:55:19 来源:  作者:
摘要:

  郭马风
  郭马风有关潮汕文化著作

  一

  《如梦令·悼念郭马风同志》:“ 细品钱螺鱼冻,漫话凤凰茶种。长忆别伊时,约道蟹肥相共。如梦,如梦,一语十年烟重。” 上面的词,是丙申年夏至日填写的。

  那天早上,忽然接到郭马风同志亲属的电话,得悉郭马风同志骑鹤西行了。如果天假年于马风同志,我一定会带他来我新居一聚,同话麻豆穑物。这是他十年前的要求。

  他最后一次到我家与我同吃一锅饭,是2005年初冬,洪锦波陪他同来。他专点几味潮汕特有的醃水产品,说是真正的海味,以茶代酒,细品慢嚼,不时加以评论。宾主交谈甚欢。临别时,他说:“不要太久,再请我哦。”我当时住老市区外马路上世纪80年代造的房子之楼下,出入很方便。数月后,我搬新居,住七层楼上无电梯。马风同志闻悉,沉吟片刻,道:“我去不了啦。”我一时无语。他又说:“待你住上有电梯的房子,再告诉我。我再去啜钱螺。”此话纯属玩笑。一言匆匆就十年,不料我果真搬住有电梯的新居,该老同志却从此不再见。感慨万端之余,填写了上述的短令。

  至今,以“同志”为称呼者,应是上了年纪相识多年之人。我一直称他“马风同志”,四十年有余了。1975年秋凉的一天薄暮,我所服务的运输船停泊在汕头四码头,吃罢晚饭一时无事,上岸蹓跶,行至南海路,偶遇文友董子珏同志,他说他正要去拜访文化人士马风同志,约我同行。

  认识马风同志,始于此时。他住在汕头市师范学校(后来先后改作汕头市第十五中学、汕头市南海职业高中等学校的校址)校园里的一间房子里。他正与一双儿女在吃晚饭。少年儿女不更事,饭桌上还在拌嘴。他爱怜地左一句右一句劝解着。我觉得来得不是时候,暗示老董告辞。谁知马风同志不让我们走,强调要等他吃完饭后“起茶炉”。我们只好留下。

  茶炉,揭西棉湖镇出品的煤油炉;茶洗,工厂里工人偷料打造的20厘米乘以10厘米的长方形铝合金盒子的那种;茶叶,三号混盒茶,每泡六分钱(1斤可包装成40泡),汕头人戏称“6分团”(“文革”时期有个知名度较高的造反组织叫某某兵团6分团),凭证购买,每户每月配给4至10泡不等。在当年,汕头人有此等享受,几可视作“神仙过的日子”。“6分钱茶食亘夜”,是当时民众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很高的满意度。我们津津有味品着带酸涩的茶水,兴致勃勃扯开茶的话题。他得知我在产茶的山区务农多年,回城工作不久,很是高兴,不断提问,如:全公社有多少个生产大队种茶?茶田是生产大队管理或是生产队管理?农民有自留茶吗?是什么茶种?农民日常喝茶吗?我尽其所知回答。他找出簿子认真记录。那晚,我们交谈甚欢。

  那次拜会之后,我们没有再接触。我以为他叫“马锋”或“马峰”,姓马。

  1978年,汕头市总工会创办了一份名叫《五月花》的内部刊物,每月一期。编辑是颜烈同志。他特约我写些来自生产第一线的小通讯、小特写。我应约写了几篇,颜烈同志很高兴,说写得很好。过了一段时间,我无意间在新出炉的《五月花》上读到一篇题为《速写这朵花》的评论文章,对我写的几篇小特写作出很高的评价。

  文末署名“马风”。我想,这应是他的“正庄”名字了。此后,偶尔在报刊上读到他的文章,都是署名“马风”。

  1980年年底,我参加广东省文化局主办的戏剧创作学习班,带作品修改,地点在广州市沙河的广州市党校,时间一个月。结业前一天,我们一帮学员正在课室闲聊,忽然见到马风同志闯进来,我脱口而出:“马风同志,您来找谁?”他抬起高度的近视眼,循声望向我,高兴地说:“我来广州办完公事,听说你来这里改剧本,特地来看你。”我感到奇怪,我与他只是遇几次面之交,年龄、社会地位诸多方面都悬殊,他凭什么对我亲切呢?

  他约我隔天要带我去看望一帮在省城工作的潮籍老干部、老文化人,我不善人际社交,回绝了。他稍思片刻,说:“那明天我们到佛山逛逛吧。”我答应了。

  在佛山,我们险些被饿昏。1980年的汕头市,市场物资丰富,各种物资供应证都自然失去作用。我们以为全国形势一个样,所以出门忘记带粮票。然而当时的佛山,没有粮票不得食。跟小食店央求以钱抵粮票,不同意就是不同意。两人午餐不得食,赶快返回广州(广州有一些小食店准许以钱抵粮票)。

  佛山之行,两件事刻在记忆的屏幕上。一件是上述的“被饿”,另一件是,他告诉我:“民间文学是一切艺术之母。你自小生活在基层,民间知识积淀深厚,若从事民间文学的创作或研究,很有前途。我以前也是写小说、写诗歌的。种种原因,后来写不出好作品,转而研究民间文化,这方面的成果更有生命力。”

  二

  上世纪80年代中叶的一天,我去拜访《汕头日报》文艺副刊版的编辑陈焕展老师。焕展老师问我:“你与马风先生是什么关系?”我答:“忘年之交吧。”焕展老师说:“有一二位同志,总在你的作品一见报就来信说了一大堆的是是非非,还告到总编那里去。总编找我,我找出马风同志的一摞来信给他看,马风同志的信,对你的作品赞誉有加。我告诉总编,对作品有争议,是正常的。马风同志赞你,也是给我解围哦。”那时,我写《回顾》农村题材系列小说,写《竹槌行人物志》运输业系列小说,以俗语俚言入作品,遭到一些人的批评,说是“俗不可耐”,“亵渎艺术”……而支持者除了焕展老师,就是马风同志。我不知道他写信到报社编辑部,但知道他在两次文艺工作会议上,旗帜鲜明地说:“镇凯写小说,巧用村言俗语,有看头,有生命力。他生活底子厚,才能写出这些作品。”因他的这些言语,有人抨击他“不能登大雅之堂”。他对我说:“让人家说去,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。大俗往往才大雅。” 大俗往往大雅。历史证明,他说的对。

  1984年底,他到我工作的运输社找我,高兴地告诉我说,汕头市在筹建地方志办公室,他是成员,他极力举荐我。他相信我信任编志工作。我先谢谢他的好意,然后告诉他,我不想挪动单位,因为运输社工资高。他急了,说:“你不该一辈子当搬运工人,也当不了一辈子搬运工人。”在他的劝说下,我答应争取调动岗位。过了一段时间,他又来找我,沮丧地说:“此事办不成啦。”我再次感谢他,安慰他:“此处无花别处采。”临别,他又谆谆劝导我:“目光不应老盯着钱,应该往远处看。”

  历史上他先后两次帮我调动岗位,虽然都未能成功,但我永远记住他的好处。

  直到1997年,我才知道“马风”不是他的全称,他姓郭。那年,是《汕头日报》(前身《团结报》)创刊50周年,我领令编写社史电视片脚本,在翻阅旧资料时,发现了《团结报》记者“郭马风”的名字。通过这次活动,我才知道他不仅是文化人,而且还是革命者。他是揭西钱坑人,中学生时代受到革命的影响,加入到革命队伍中来。1949年10月24日随队伍进入汕头市以后,奉命到《团结报》当记者。1950年解放南澳岛战役,他是配备武器的随军记者,随时准备为新中国捐躯。就在这场战役中,他闯过枪林弹雨,却差一点闯不过流行疟疾。追思往事,他感慨万端,对我说:“经过死亡考验,日后凡事都能看淡看轻。”很耐人寻味的一句话。

  摄制组到《团结报》的发祥地揭西大北山取景,邀请他同行。物换星移,初创时的《团结报》社址已不复存在,原脚本的景象无法取录,山上有个破草寮,有人建议以此为代替,立即遭到马风同志的反对,他说:“历史必须真实!”我支持他的意见,修改了脚本,实况实录。 真实,是马风同志的学风。

  三

  潮汕谜艺能进入潮汕文化大家庭,马风同志功不可没。

  灯谜,自古是士大夫阶层玩的文化角力,然而在潮汕,它却深深扎根民间,成为民众常见的高品位文化娱乐活动,并且,形成独特的潮汕个性艺种,是潮汕一道亮丽的文化风景线。然而,这项民间文化一直得不到文化主管部门的承认,只有汕头市工人文化宫在扶持它。我多次在全市性的群众文化会议上,呼吁文化部门承认灯谜和谜人的合法地位,与会者绝大多数反对我的意见,只有马风同志是我的坚决支持者。1998年,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决定出版潮汕历史文化小丛书,潮汕谜艺居然作为课题,由我来编写。我的《潮汕谜艺》顺利出版,让潮汕文化人吃了一惊。有一位民俗文化大专家对我说:“我想不到潮汕谜艺竟然有这么丰富的文化内涵。”有人告诉我,把潮谜列入课题,是马风同志极力推举的。其实,我早料到。

  他是汕头市民间文艺家协会顾问,我曾任副主席。在我任期内,凡有大型的民间文化活动,我都邀他参加。他不是去作休闲性的观摩,而是去作田野调查。2002年农历五月十六日的金平区桥头龙舟节,我请他一同去。到了现场,他用他的“傻瓜相机”不停地拍照,拍龙舟,拍宫庙,拍门楼角……吃“龙舟饭”的时候,他问我:“今日这乡里‘闹热’,我了解了,是拜晏公爷。不知这晏公爷是谁?”我答:“有两个传说,一说是晏婴,因为善于口辩外交,潮人经商,重外交,所以奉其为神;一说是在鄱阳湖救了朱元璋性命的鼍鱼,朱元璋登基后,下令全国人民立庙祭祀它。”他听了不吭声,吃完饭,自己跑到村民中间,问他们为什么拜晏公。被问者一脸的茫然。他不气馁,一个个地寻问。我随他去。待到队伍集合返程的时候,他一脸兴奋地告诉我:“一个老人告诉我,他们拜的晏公,是曾经救了他们一村人的恩人。”我服了他。 认真,执着,是他学风的另一表现。把几十年来的记忆碎片串在一起,聊作为对马风同志的悼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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